画地为牢

屋里很静。
自鸣钟刚刚响过“当当”的几声,仿佛也被某种粘稠的物质裹住,只余下沉闷。
年轻的男人注视着供桌上的牌位,良久,从身边的中年男人手中接过香,面向供桌跪了下来。
不知道动作牵扯到了哪里,青年的眉轻皱了一下,很快这点波澜又消失无踪。
从侧面看过去,青年清晰的下颌线和身上纯黑色的西装极为相宜,都为那清秀的眉眼增添了一丝凌厉。
青年举着香,再度注视着牌位上的照片,这次却没有很久,拜了几拜后,利落地起身将香插好,转头看向中年男人。
“他呢?”
中年男人回答得很是恭敬,“还是那样,就在屋里。”
青年点了点头,又像突然想起来似的,“没试着逃?”
“一直都在屋里。”
青年露出了一丝说不上满意还是厌倦的表情,他又点点头,走出客厅,从房中的楼梯走到了地下室。

推开门,窗前一个瘦削的背影跃入眼帘。
这是一间带有采光井侧窗的地下室,室内的光仍然有些黯淡,窗前的人却固执地没有开灯,仿佛迫切地要从窗外汲取一点光明。
好像被这一幕刺痛了一下,门外的青年闭了闭眼,还是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不知道是听见还是没听见,窗前的人没有立即转回身来。已经是6月的天气,他还穿着一身大褂,但或许是地下室寒凉,这一身并不让看的人觉得炎热,反而无端觉得有些凉薄。
青年贪看了好几眼这个身影,才开口,“怎么不开灯?……阿陶?”后面的名字喊得极淡,几乎要隐去听不清楚。
陶阳从第一个字就转过了身,走到开关处打开了灯,一霎时方才屋内的寂寥一扫而空,回归了寻常。
他走到了青年面前,夸张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两个人的距离几乎有些过近了,逼得青年几乎要后退一步,这才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大林,好久不见。事情处理好了?”
郭麒麟忍耐地咬了咬牙,他知道眼前这个人聪明敏感,只要自己露出一丁点破绽,就会被察觉。
然后侵入。
洞穿。
他不能输。
“几个私通别家的杂碎而已,已经处理了。”他尽量平静地说出事实,注视着陶阳长久不见眼光显得苍白的面孔,“背叛我的人都没好下场,你不是最知道吗?”
如果他哪怕有一点想要看到眼前的人受伤,那希望也落空了。
陶阳只是点点头,“我可以帮你的,你知道。”
虚伪!
狡诈!
郭麒麟冷笑,“你帮我?你帮我料理后事?陶阳,我不会蠢到第二次相信你。你也别想从这里离开,这辈子就跟这儿过了。”
陶阳这一次没有再直视他,只是低声说,“我不会离开的。”
这无比顺从的姿态却像是最讽刺的挑衅。
我不会离开。
但如果我想,我随时可以走。
你还没有那个本事能关住我一辈子。
一再压下的暴虐瞬间涌出胸腔,郭麒麟将门重重地摔上,一把将对面的人推在了床上。

甚至连衣服都没有脱。
郭麒麟只是凭着蛮力把大褂扯破,褪下对方的裤子,冲着那个地方直接捅了过去。
没有润滑,没有前戏,这是一场两个人的受难。
直到出了血,感受到的除了痛还是痛,没有一丝快感。
陶阳抓紧了床单,一声不吭。直到他从身后人的呼吸中听出了什么,转头看到方才还在对自己施虐的人已经面色苍白,有汗水低落。
目光下移,就看到对方的西装外套有一小块似乎比其他地方颜色更深一些。他颤抖地伸出手去摸了一下,指尖已经红了。
“郭麒麟!”他顾不得两个人凌乱不堪的衣服,握住对方的手臂,滑下床,将对方按坐下来,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正要给对方脱下衣服,却被架住了手臂。
抬眼望去,对上的是深沉漆黑的眼睛。
有那么一刻,陶阳觉得像飘荡在一望无际的海洋中心,沉沉浮浮,海风送来苦涩的咸味,他知道这平静的海面即将被浪涛撕裂,将他湮没,而他不想拒绝。
“你的伤口裂开了,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他安抚地对那个年轻的男人说,对方终于放下了阻止的手。
这个场景如此熟悉,同时在两个人心中复苏。
陶阳咬了下舌尖,压下那些翻滚的记忆和情思,眼圈仍是有点泛红了。
只因为他们曾经经历过无数次互相疗伤。
那个时候郭家老太爷还在,麒麟社做得很大,难免就有些摩擦。
有了摩擦,就要有人去处理。
只是那个时候多半是郭麒麟给陶阳包扎。

陶阳是老太爷捡来的孩子,跟着少爷郭麒麟几乎一个床上长大,小时尚好,大了处境就有些尴尬。郭麒麟处处护着他,不许别人吩咐他什么,底下人却只当他半个主子。陶阳很是明白那些人情世故,也不想白白被养大,有活儿,就仍然去接,哪怕郭麒麟生气也不拒绝。
社里大半生意是过了明路的,但也有些见不得人的,忠心耿耿又有能力的陶阳成了最好的人选。
他也几乎没有失败过,除了有一次郭麒麟在他眼皮底下被人绑走,差点被废了腿。
郭麒麟在私人医院里躺了几天,陶阳就在旁边陪护了几天,等到郭麒麟好得差不多时,陶阳看起来和他一样憔悴。
郭麒麟从未怪过他,老太爷也没说过什么话。
但有些东西还是变了。

绷带已经被血浸湿了,陶阳一边手不停,一边问,“谁干的?”
郭麒麟就有点恍惚。
好像回到了那个哪怕只是发生了一点摩擦对方也要为自己出气打抱不平的年纪。
那个年纪里,伤口被亲亲痛苦也会飞走。
可能是太恍惚了,他难以抑制被眼前这个人抚慰的渴望,伸手拽住了对方的内衫领口,唇齿交缠。
陶阳怔忡了一下,想要后退说我得先给你包扎,嘴却先违背了意志,欢迎着对方的长驱直入。
喘息声渐渐重了起来。
两个人的衣服从刚才就没有穿好,此刻起的反应一览无余。
对方的舌头近乎虔诚地舔弄着自己的口腔,仅仅是这样,陶阳觉得脑子已经糊成了一片,他依稀想起手里还拿着东西,是要给人包扎的,好像立刻就被对方察觉到了不专心,舌尖被轻咬了一下。
“唔……”些微的疼痛让他闷哼了一声。
对方还算温柔的动作立刻开始升级,手有些粗暴地探进了上衣里,揉弄着那个敏感的地方。
陶阳弓起身子,喘着气,脑中响起轰鸣。
疾风骤雨,电闪雷鸣。
排排巨浪冲击着海中的礁石。
对方在哀求,在命令,在哭泣,在呐喊,在试探,在进攻,在求救……
不要拒绝,不要迟疑。
一起沉沦就好了。

那一次过后,郭麒麟又有些日子没有再回到旧宅。
他对那个房子的感觉总是很矛盾。
牌位上老太爷的照片,地下室晦暗的光,总让他觉得阴冷。
总让他想起陶阳设局对付完老太爷,又拿枪对着他的那一幕。
如果不是管家老许,今天的麒麟社可能已经姓陶了。
想到这些,他就恨,恨不得要把那个人心掏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再当着他睁开的眼睛吃下去。
可是他做不到。
只能日复一日地把他关在这个地方。
让自己感受着阴冷和一点点……温暖。
他知道一间房子其实关不住这个人,可是他又想他上次说过的:
“我不会离开的。”
好像有了这句话,郭麒麟就能受得了下一次的攻击、背叛……和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让人无法忍受的事情。

直到老许告诉他, 陶阳还是从那里逃跑了。
郭麒麟面无表情地听着,血管中的血液仿佛以每秒几十厘米的速度流动,让他的眼底都弥漫上了血色。
他听到老许的最后一句话:
但是已经派人找到了,少爷,杀了他吧。
杀了他吧。
这个世界上他将再无软肋。
再无所畏惧。
没有什么可以再次击穿他,伤害他,欺骗他,背叛他。
他将成为无比强大的麒麟社少主。
他沉默着让老许带路。

陶阳像具破碎的尸体。
跌坐在一间比地下室还黑的屋子里。
郭麒麟只带着老许进去。
他踢了踢陶阳垂在地上的手,“死了没?”
老许正要回答,陶阳的手动了动,费了极大的力气抬头。
神说要有光。
就有了光。
陶阳的脸上绽出了一个极淡的笑意。
郭麒麟低头看着他,“一间地下室困不住你?”
陶阳摇了摇头,“困不住。”
“你想走就能走?”
“我想走……就能走。”陶阳眯了眯肿胀的眼睛,却笑了起来,“但我说过了,大林,我不会离开的。”
我只是,画地为牢。
“我想也是。”郭麒麟倏地掏枪指向老许。
“不管你什么原因,我不能允许欺骗。”
老许摇头,“少爷,你不应该有软肋的。”
或许吧,可是也因为这个软肋尚还存在,他便可以继续用“人”来认知自己。
从前他有多热爱光明,现在就有多厌恶自己。
他一直知道,阿陶想要的,只是给自己一个光明的未来。
可他做不到抛下对方独自前行。
画地为牢困住的,又何止是一个人。

Fin